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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脊轩志》的前调、中调和后调

2013-03-01 15:06:43 本文行家:农夫山泉有点甜

阅读《项脊轩志》就如同品一款香水,它的味道有前调、中调和后调。

 

教育教育

  前调是香水最先透露的信息,它就像一首乐曲中突然拔起的高音,立即吸引人的注意,但它并不是一瓶香水的真正味道,因为它只能维持几分钟而已。

  中调是在前调消失之后开始发出的香味,是一款香水的精华所在,是香水的灵魂。其气味和前调完美衔接,一般可持续数小时或者更久一些。

  后调就是我们常所说的余香。它不只是散发香味,更兼具整合香味的功能。后调刚刚开始作用时,散发出来的往往称不上香,所以此时已近尾声的中调还会暂时担待着,但过一会儿以后,后调的精致迷人香味便开始散发出来了。后调的作用是给予香水一种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深度,它持续的时候最长久,可达整日或者数日之久,隔天后还可以隐隐感到的香味就是香水的后调。

  仕途蹭蹬一生坎坷的归有光的那些被黄宗羲誉为“明文第一”的“至情”散文,在一个清冷的时代焕发出温暖的光辉,在欲望的洪流和物质的尘嚣中散发着灵魂的香味。细品之,心灵便能够在熏香的优雅中得享缓缓流动的宁静和徐徐绽放的安舒。

  前调:家族离析慈亲早逝祖母厚望爱妻永别的感伤与凄凉

  一、为家族离析而悲

  中国是一个宗法观念很强的国家,渴望家族兴旺昌盛、家庭团圆和睦,是一种普遍的心理和情感。归有光是个很有家族观念的人,他出生在昆山的一个大家族,祖上曾有过五世同堂的记录。这个家族在当地颇有声望,历代都有人入朝为官,权势很大,因而昆山一带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县官印不如归家信”。然而归有光的父亲归正没有取得过功名,只以读书耕田为务。归有光出生时,家族已经衰落。随着归有光的成长,家族离析日益加剧,到写作此文时,归有光已目睹了十余年来的家族变化:“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处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百年老屋化整为零,家庭成员离心离德;屏障由篱到墙,感情隔膜日益加厚;狗朝着熟悉的陌生人叫,鸡荣幸地栖于厅堂,客人不得不穿越厨房赴宴,家庭呈现出严重的无序与败落。作者用平静的笔墨将现状展现出来,字里行间却透露出浓重的悲凉。他曾怀着痛心与无奈在《家谱记》中毫不隐讳地交代了归氏家族人心离散、贪婪狡诈、不懂礼仪、缺乏爱心、欺父骗兄、寡于祭祀的衰败没落:“归氏至于有光之生,而日益衰。源远而末分,口多而心异。自吾祖及诸父而外,贪鄙诈戾者,往往杂出于其间。率百人而聚,无一人知学者;率十人而学,无一人知礼者。贫穷而不知恤,顽钝而不知教;死不相吊,喜不相庆;入门而私其妻子,出门而诳其父兄;冥冥汶汶,将入于禽兽之归。平时呼召友朋,或费千钱,而岁时荐祭,辄计杪忽。俎豆壶觞,鲜或静嘉。诸子诸妇,班行少缀。乃有以戒宾之故,而改将事之期,出庖下之馂,以易荐新之品者。而归氏几于不祀矣。”

  二、为慈亲早逝而泣

  归有光的母亲出身富裕家庭,16岁嫁入归家,26岁身亡,十年间生下7个孩子,其中夭折二子。她一生劳苦,具有中国传统女性所有的美德:勤劳、俭朴、温柔、宽厚、慈爱、聪慧、识理。

  慈母早逝,归有光对她几乎无甚记忆,只能从老妪的点滴描述中感受母爱的温情。有限的了解,无限的深情,虽仅止是回忆,对作者而言却弥足珍贵。

  “某所,而母立于兹”给一个孩子带来了何等温暖的想象和多么熨帖的安慰!这个地方是母亲曾经站立过的,似乎还留有母亲的气息:芬芳如兰,甘甜如乳。轻轻一句“儿寒乎?欲食乎?”,平淡之极,却温柔之至。“以指叩门扉”的形象呼之欲出,一个母亲既担心孩子的饥寒又生怕惊醒了熟睡中的孩子而小心翼翼地试了几次才终于忍不住将手指轻轻叩上门扉的形象宛在眼前。老妪绘声绘色的说说道道,让“我”和我们一起感受到母亲的温婉慈爱与贤良。母亲翩若惊鸿的踪迹和温情脉脉的话语,对于一个8岁就失去慈恩的少年,真是贯彻心肺的痛。所以,“语未毕,余泣,妪亦泣”。

  归有光8岁时失去母亲,尚不懂生离死別,“诸儿见家人哭,则随之泣”,见母亲一动不动,“犹以为母寝也,伤哉”。直至他自己已经娶妻生子,仍“益念孺人”,“中夜与其妇泣,追惟一二,仿佛如昨”,并发出悲叹:“世乃有无母之人,天乎!痛哉!”(《先妣事略》)

  三、为祖母厚望而长号

  说起母亲,归有光感伤而泣;想起祖母,归有光却是“长号不自禁”。后者的情感元素显然更为复杂。

  首先,祖母伴同“我”的时日更长,日常相处的温暖细节更多,所以感触更深。其次,祖母对“我”引以为荣,且寄予殷切的希望,令我深深感念。再次,祖母之降大任于“我”,重又勾起“我”对家族败落的感伤。最后,在母爱缺失的少年心里,祖母是母亲的替代,是慈爱亲情的延续,想起祖母,不能不再次想起母亲。

  忘不了祖母的怜爱、疼惜和关切:“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语气亲切而又诙谐,满心满眼都是爱。

  忘不了祖母对“我”引以为荣的喜悦:“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一个轻轻的关门动作,几句自言自语,细致地透露出祖母内心的激动、喜悦、赞许和对孙子殷切的期望。这样的肯定和赞许,于“我”,也是一种强烈的满足感和成就感。疼爱和关切,是一种爱怜的俯视;引以为荣,是一种自豪的仰视。俯仰之间,一个孩子便长成了一个男子,成为了一个家族的希望和脊梁。

  忘不了祖母的深切激励与殷切期望:“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祖母的殷殷期待和信心百倍令“我”也不禁慷慨自许,豪气干云(在教材删去的一段后文中两次提到“天下”),自比蜀清孔明,期待有朝一日名扬四海。

  忘不了祖母在儿辈们科举无望、反以分家为能事,闹得四分五裂乌烟瘴气之时,只好把光宗耀祖复兴家族的希望寄托在孙儿的身上。亲情的督责里,底蕴是由衷的赏识。

  忘不了祖母情发于衷的款款过访、喃喃自语和切切劝勉,举手投足间全是对孙儿的关爱。她不仅表达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爱,还似乎要替代“我”早逝的母亲献上慈爱亲情,如此,便又不能不再次想起母亲。

  如此,自然长号不能自禁。

  四、为爱妻永别而久病

  23岁,在这最美的年华里,归有光遇见了自己的发妻:魏孺人。这是母亲生前为他聘定的女人,太常卿魏校(魏校是当世名士,归有光一直拜在他门下)的侄女。没有花前月下墙头马上,没有山盟海誓惊天动地,没有一切才子佳人的浪漫传奇,然而少年夫妻情深意笃的画面跃然纸上:“从吾问古事”、“凭几学书”、与诸小妹语及“阁子”……点点滴滴,平平常常,一枝一叶,无不关情。女人的崇敬和恋慕给予了归有光从未有过的神圣的温柔和崇高的肯定,女人温婉的面容和娇俏的笑语为功名未就的失意书生的灰色人生抹上了一笔跳跃的亮色。然而,仅仅六年,曾经的伉俪情深、琴瑟和鸣就化作了人去阁空、茕茕孑立,怎能不让作者痛断肝肠?

  令人意外的是,念及母亲,作者会“泣”;想到祖母,作者“长号不自禁”;而写到爱妻去世后自己的心情,反而一字未写眼泪。

  我们只看见“室坏不修”,作者仿佛万念俱灰;我们只看见时隔两年,“余久卧病无聊”,身心交瘁;我们只看见少年时踌躇满志所称呼的“项脊轩”,在作者口中又变回了妻子对诸小妹“炫耀”的“南阁子”;我们只看见复葺“南阁子”时“其制稍异于前”,只恐是想要稍作改变以抹掉一些顽强的记忆?然而我们又看见即使已经人去物非,作者仍难逃避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房子好不容易修好了,而主人却从此“多在外”,是追逐理想,还是逃避记忆?我们只看见,他飞一般逃离了这个承载他半世情怀的故居。

  有一些东西比眼泪更有重量,并且,无形。一字不写眼泪,于最轻笔处见最深情,韵味含蓄而醇厚。我们似乎看见作者抚着爱妻手植于庭中的枇杷树,睹物思人,悲由心生。树已根深叶茂,爱妻的气息音容和“我”对爱妻的深深怀念也在树的生命里延续。

  时光流逝,“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女人相继零落,惟余此轩。是时轩中一木一石,皆成倒流之时光,往昔亲人之音容,历历如在目前。生命、理想、温情、生死、离散……交错纠结,那些过往的细节,那些曲折的心路,那些平常又不寻常的人间情事,让文章弥漫着一种悲剧的审美气息。读之,感伤与凄凉扑面而来,造成一种最初的强烈的冲击,如同香水的前调。

  中调:自然慰藉书籍哺养亲情培植爱情浇灌的温暖与力量

  初读的悲剧体验过后,慢慢静下来体味,我们会发现文字背后有温厚的情感和蕴藉的光明在不远处定定地闪耀,须待薄雾散去才能渐渐看得分明。

  归有光一生仕途不利,以世俗标准看来,这样的人生算不得成功。然而《明史》中《归有光传》这样记述:“用古教化为治。每听讼,引妇女儿童案前,刺刺作吴语,断讫遣去,不具狱。大史令不便,辄寝阁不行。有所击断,直行己意……有光为古文,原本经述,好《太史公书》,得其神理。时王世贞主盟文坛,有光力相抵排,目为妄庸巨子。世贞大憾,其后亦心折有光,为之赞曰:‘千载有公,继韩、欧阳。余岂异趋,久而自伤。’其推重如此。”足见归有光超凡的才学和和过人的胆识,不论是为官,还是为文,都极有主见,坚守良心和自我。虽因此多遭贬抑,然而最终令人为之心折。

  这样一个屡遭打击一生不得志却始终大义凛凛傲骨铮铮的人的生命能量从何而来呢?《项脊轩志》以一种潜隐而笃定的方式向我们揭示了一些秘密和答案。

  一、自然的慰藉

  叔本华说:“当生存中或自己的努力遭遇到难以克服的障碍,或为不治之症和难以消解的忧愁所烦恼时,大自然就是现成的最后避难所。生存,就像是大自然颁发的‘财产委任状’,造化在适当的时机引诱我们从自然的怀抱投向生存状态,但仍随时欢迎我们回去。”

  少年归有光的生存状态无疑是困顿的,书房也委实堪称“陋室”——甚至“漏室”:漏风,漏雨,漏尘,漏泥。但少年归有光是充满了朝气、活力和慧心的:“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他让项脊轩有了温度和亮度。他亲手种下的那些从《诗经》和《离骚》里走出来的植物,像一行行青春的宣言。在自然的怀抱里,他可以暂时忘却一切忧愁和烦恼。“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自然界里种种形态的生命在这里形成完美的和声:轩主人的动如雄鹰静若处子、万籁之声与庭阶之静、小鸟与人的亲昵、皓月的清辉与斑驳的桂影……习习微风将这一切调得均匀。日影和月影下的垣墙,情致各异。多少个日日夜夜,梦想日日从这里出发,心灵却夜夜归回,在自然的怀抱中抚平褶皱,洗却尘埃,变得平服而干净。

  而且,“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自然似乎是有灵性的,所谓事不过三,项脊轩却四次奇迹般地得以存留,也许是天人感应吧,这样一个心灵纯净如水晶的少年书生痴恋着自然,也得到了自然的庇佑。而这种吉人天相的奇迹,也让少年归有光平添了几分卓荦不凡的神采与意气风发的豪气,于是他紧接着就发表了一段议论:“项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坎井之蛙何异?’”

  二、书籍的哺养

  归有光虽然仕途不得意,但他博览群书,在散文创作方面有很深的造诣。他反对拟古主义主张,自称“好古文辞,然不与世之为古文者合”;反对“拾人之涕唾”,提倡“独出于胸臆”,强调真实感情。他的这种文风,发扬了唐宋的优良传统,后人把他和唐顺之、茅坤等人并称为“唐宋派”,而以他的成就最高,并视之为唐宋八大家和桐城派之间的一座桥梁。明代“狂人”徐文长,在一次赴宴的路上因避雨走进一户人家,发现壁上挂着一轴归有光的文章,“回翔雒颂,不能舍去”,且连连称赞:“今之欧阳子也!”以是,“入夜良久”方得入宴。主人问他为何来迟,他告以原委,便立即让人去把那轴文章取来,宾主“张灯快读,相对叹赏,至于达旦”(《震川先生小传》)。徐文长一生狂傲不羁,从不轻易赞许人,竟然对归有光这般五体投地,在明代文坛长期黯然失色的情况下,也算一段逸闻。

  归有光在文学上的成就当然得益于他在项脊轩中20年的读书生涯。他9岁能属文,20岁通读五经三史,并以童子试第一名补苏州府学生员。书籍的哺养,在《项脊轩志》中随处可见:“室仅方丈”却“借书满架”的困顿中的富有,“余自束发,读书轩中”的底蕴与纯正,祖母对“我”读书致取公卿的期冀,“余扃牖而居”的专心致志和宁静致远,爱妻“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的夫唱妇随的读书情趣……书籍未能“趁早”为他换来“痛快”的功名,却养育了一颗独立而饱满的心。

  三、亲情的培植

  法国作家朱伊说:“如果没有女人,在我们生命的起点将失去扶持的力量,中年失去欢乐,老年失去安慰。”拜伦在他的剧作《萨尔丹那帕露斯》中也曾有几句感伤的道白:“人生之始,就必须靠女人的乳汁得以生长:婴儿的呀呀学语,出自女人亲口传授;我们第一滴眼泪是女人给我们温柔的抚慰;我们最后的一口气也大都是在女人的身畔吐出来……”

  归有光生命的能量,源自亲情的培植:早逝的母亲生前对他的疼爱有加和系念牵挂、祖母对他的怜爱嘉许和殷切的希冀。

  归有光的母亲不仅勤劳慈爱,善于持家,而且俨有孟母之风。回吴家桥娘家则纺棉,到县城婆家则搓麻线。冬天生炉剩下的炭屑,她也吩咐婢女团起来,一排排晾在阶下,“室靡弃物,家无闲人”。尽管拖累很多,“儿女大者攀衣,小者乳抱”,却“手中纫缀不辍”、“户内洒然”。她恩待僮仆,娘家每年送来尝鲜的“鱼蟹饼铒”,大都与大家共享。有光七岁与堂兄有嘉入学,遇到雨天,有嘉便不上学了;有光也不想上,但母亲不许。每每半夜母子睡醒,母亲便“促有光暗诵《孝经》”,倘能熟读至“无一字龃龉”,便很高兴……(《先妣事略》)

  祖母,永远是一个有温度有深度有长度(她永远是几代女人爱的叠加和延续)的词语。想起一个有趣的巧合:人鱼公主的母亲在生了6个女儿之后去世了,这个女人临死之前一定非常放心不下她的女儿,她一定是再三再四地交待给公主的祖母——老皇后。老皇后疼爱隔辈人,不单在饮食起居方面无微不至地看顾孩子们,还给她们讲海面上人类的故事。当人鱼公主满15岁的时候,老皇后在她的尾巴上镶了8颗牡蛎,这是高贵身份的标志和郑重的成人典礼。当人鱼公主遇到危难的时候,老皇后的一头白发都掉光了,她不顾年迈体弱,升到海面上,看望自己的孙女……无论是在现实世界还是童话世界,祖母的慈爱、期待和对孙儿的精神哺育都毫无二致。

  亲情的培植,令归有光人生的基底十分雄厚而稳固,所以待到叶茂之时,即使遭遇狂风暴雨,它的根部也无法撼动。

  四、爱情的浇灌

  深度心理学认为,不管曾经受过多少伤,当爱情来临时,就是最好的医治和疗伤机会。天下最好的治疗者是自己的爱人。唯有在恋爱中,人的两个基本心理需求可以同时得着满足:一是无条件被人接纳,二是在所爱的人心中居首位。

  归有光从18岁开始参加乡试,却一连五次名落孙山。其间,魏孺人“来归”,给予了这个落拓男人生命中最美丽的慰藉。在彼此最美的年华里,都成为了最美最深的记忆。她“少长宝贵家”,而归氏家道中落,生活清贫,男人仕途失意,但她从未有过怨言,不仅“甘淡薄,亲自操作”,“闺门内外大小之人,无不得其欢”,而且发自内心地仰慕和敬重自己的丈夫。“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是对知识充满了好奇和崇拜呢,还是对知识渊博的丈夫充满了好奇和崇拜?可以想见一个画面:丈夫手把手地教她写字,细致而温柔,自豪而沉静,而娇俏的小妻怕是常常会醉翁之意不在酒,故意撒娇捣乱吧。我几乎能看见她偷觑一本正经的丈夫然后暗自嗔笑的表情。回娘家时,跟众姐妹时时谈起的,不是生活的困窘,而是丈夫读书的“阁子”。在她眼里心里,那是一个殿堂,里面是她的君王,和她那个君王辉煌的梦想,更有她和她的君王在小憩时甜美的小秘密。她时时勉励归有光:“吾日观君,殆非今世人。丈夫当自立,何忧目前贫困乎?”(《请敕命事略》)封建婚姻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一个三从四德、举案齐眉的妻子并不难,难得的却是琴瑟和鸣、心灵相通的知已。得知己如魏孺人,归有光当无憾矣!

  有妻伴读,迥异于年少独处时的冥然兀坐,或问或答,有教有学,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具于小轩,其乐何融融! 然对爱妻的补记并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大悲喜,随事曲折的人生情怀晶莹温润如山谷清溪,静静流淌。爱情的浇灌,化解了归有光心头失意的坚冰,成为他内心汩汩流淌源源不绝的生命能量。

  魏孺人去世6年后,35岁的归有光中举;第二年,续娶王氏。这个女人对于36岁的归有光来说,不再是“阁子”里花样年华的欢娱,却是另一种清澈温润的滋养。

  王氏娘家在昆山城七十里外的安亭,由于土地贫瘠,人们往往不愿定居于此。归有光却看中了王家祖屋宽敞闲静,适于读书。恰逢祖屋出售,他便四处借贷,凑钱买下了这栋房子。不多久,他将家从城中搬到这儿,自己开馆授徒,妻子则治理几十亩田园。

  王氏和丈夫生活的16年中,孝敬公婆,每岁亲自“督僮奴垦荒菜”,承担了全部家事,不让丈夫操心。祭祀、宾客、婚姻、赠遗无所失,还帮着丈夫访求书籍,克尽为人妻的本分。尤其令人敬重的是丈夫落第归来,她对丈夫的理解和支撑:“庚戌岁,余落第出都门,从陆道旬日至家。时芍药花盛开,吾妻具酒相问劳。余谓:‘得无有所恨耶?’曰:‘方共采药鹿门,何恨也?’”(《世美堂后记)

  鹿门,鹿门山之省称,后汉庞德公携妻子登鹿门山,采药不返,后因用指隐士所居之地。孟浩然曾隐居此山。清代姚鼐《柬王禹卿病中》诗云:“但须鹿门携妻子,休俟临卭致骑从。”

  一组简单的对话,把王氏对丈夫的完全体谅与深刻理解、她的达观超然的襟怀以及甘愿与丈夫一生患难相随、休戚与共的心志表现得淋漓尽致。当拔擢有光的恩人张治过世,有光心痛至极时,她也陪着落泪,说:“世无知君者矣!然张公负君耳。”仅一泪一言,这个温良聪慧、善解人意的女人的神情与个性便自然浮现。她是了解有光的,所以她用温柔包裹了有光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和那些不舍的沉痛,带给男人温馨的宽慰和镂骨铭心的感动,也使得一个男人的内心因着这种完全的爱和包容而变得圆满而强大。

  自然的美善、书籍的真知和女人们的大爱,给予了归有光温暖与力量,成为了他不绝的生命能量。这才是《项脊轩志》的精华和灵魂,如同香水的中调。

  后调:能屈能伸重情重义亦刚亦柔拳拳赤子的韧性与真纯

  如果说前调让我们更多地感知到一个人的命运和遭际,中调让我们更多地体悟到生命中的他者对个体生命的影响,那么,其后调则是促使我们关注个体自身的灵魂品质。它是前面一切香味的谜底,是最本质最持久的韵味。

  歌德说:“在任何事情当中,人最后必须也是仅能求助的还是自己。”(《诗与真理》)主体因素同自身生命的关系永远比客观环境更为密切;因为无论客观环境是什么,它的影响总是间接、次要的,且都是以主体为媒介。虽然家庭环境和家庭中或远或近的他者都有可能大大影响一个人的人生,但决定个体生命成长与自我建设的最核心的元素还是自我的心灵。

  卢西安说:“心灵的财富是惟一真正的宝藏,其他的财富都可能带来灾祸。心灵睿智之人不需再向外界索求任何东西,只是需要闲暇时光发展和成熟自己的智性机能从而享受生命内在的宝藏。总之,这样的人生只求终其一生,每时每刻都能成为他自己。”

  若有人认为归有光是个忧郁气质的倒霉文人,那么,这是一种误读。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甚至可以算是一个命运太好的人,因为任何时候,他都在呈现着一个真实而丰富的自己:

  第一次修葺项脊轩,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困顿的处境中能屈能伸,襟怀超然,宁静致远;第二次修葺“南阁子”,我们看到的是一个重情重义的男人,久久无法走出对爱妻的缱绻思念和抑郁感伤,惨恻动人。

  对母亲和祖母的追怀与感念是对亲情的珍视,对家族离析的痛心与憾恨同样是对亲情的珍视。

  爱妻故去,“室坏不修”,后“使人复葺”,修与不修,皆关乎前尘往事。见阁子则肝肠寸断,见枇杷又柔肠百结。

  “偃仰啸歌”,自比蜀清孔明,放眼天下,尽显男儿豪壮气概;“冥然兀坐”“扃牖而居”,板凳一坐数十年冷,又令人不得不钦佩他的执著和笃定。

  叔本华说:“世上命运好的人,无疑地是指那些具备天赋才情、有丰富个性的人。他们虽然不一定是光辉灿烂的,却是最幸福的。”(《爱与生的苦恼》)

  归有光教授学业非常严格,他特意作了篇《山舍示学者》告诫学生,要扎扎实实做好学问,不要只图获取一时虚名,在学业上急功近利。早在嘉靖十四年(1534年),他就写《与潘子实书》痛斥科举的弊端,并对死记硬背几篇时文以应付科考的行为深恶痛绝。

  归有光几乎终其一生在追求功名,花甲之年方才如愿,却不肯同流合污以保全这来之不易的乌纱。他对一切有害百姓的法令如清军法、追究逃欠等都尽量变通办理,“大史令不便,辄寝阁不行。有所击断,直行己意”。在粮产经济上,归有光大力推行洪武以来江南施行的粮长成法,抑制豪强,方便百姓,招来上司和地方豪强的不满和忌恨。在他们的极力诋毁下,在长兴任职不到两年就被免职,明升实降做了顺德通判,专管马政。明朝从开国以来,从来没有进士管马政的。

  朝中权臣李攀龙、王世贞等人大力倡导复古,称“诗必盛唐,文必西汉”,文士们翕然相从,文坛被复古的风气所笼罩。归有光挺身而出力反盲目模拟古人的作风,直言批评王世贞等人。尽管仕进之路因此一再受阻,他也不放弃自己的文学主张。

  一年,昆山县学来了位刘先生,他在书房门上题了块匾额:“耐斋”。世人不解其意,纷纷传告。归有光听说后,来到县学向刘先生请教“耐斋”的由来。刘先生叹息说:“耐斋之名,由来有三:一是像我这样的县府讲学之人,在府内地位最低,薪水最少,难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是为耐贫;二则府内每逢上司巡察,都是我亲自带着生员们前去郊外迎接,低头哈腰,屈身逢迎,是为耐辱;三是县内各大小官职一律随时调迁,惟我讲学,是长年不换,是可为耐久。”归有光听后,默然无语。回到家中,刘先生派弟子前来请他为其写篇《耐斋记》,归有光思索良久,竟不知该如何下笔。他同情刘先生的遭遇,但不能完全认同刘先生的说法。最后,他坦率地写下了自己的想法:作为读书人,应该耐得住清贫。孔子说的“君子忧道不忧贫”,就是这个道理啊。

  这就是归有光。无法忍耐不正之风,却可以忍耐比生命还要漫长的清贫。

  写匹夫匹妇的至情至性,写丫头寒花的生前趣事,笔端流淌的是温婉的情愫,让我们错会他是一个多么柔情似水的男子,然而面对黑暗与不公,他竟也会大声疾呼金刚怒目!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他下第归家,听说嘉定一弱女子因反抗强暴被迫害致死,不禁义愤填膺,挥笔写下一篇慷慨激烈的文章《书张贞女死事》,慨叹道:“天地正气,沦没几尽。仅仅见于妇女之间耳!”

  文字于他,可以抒情自遣,更能经世济时:

  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冬,他在北上应试途中见到百姓因黄河决口而流离失所,深为同情,便在实地考察的基础上,写出了《水利论》《东吴水利录》四卷,有些建议被朝廷采纳后收到了良好的效果。   

  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倭寇入侵他的家乡昆山,他闻讯立即乘船直下七十多里赶回城中,积极参加防御,“位卑未敢忘忧国”。经过潜心思考和研究,他写就《御倭议》《论御倭书》等分析敌情,积极献计献策。

  这就是归有光,这能屈能伸重情重义亦刚亦柔拳拳赤子的韧性与真纯才是他灵魂的香味。这种香味在他任何一部作品中都会隐隐发散,是最持久的,最个性化的,也是最具深度的。这便是《项脊轩志》香味的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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