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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兮辞》之文化意蕴浅酌

2012-12-13 14:37:42 本文行家:农夫山泉有点甜

晋安帝义熙元年秋(405年),陶渊明出任彭泽令,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出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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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次做官到辞官的过程,据萧统的 《陶渊明传》 所载是这样的:“……岁终,会郡遣督邮至。县吏请曰 :‘应束带见之。’ 渊明叹曰 :‘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 即日解绶辞职,赋《归去来》 。”结合《归去来兮辞》序不难看出,陶渊明是在“幼稚盈室,仓无储粟”的情况下不得已而出仕。虽“公田之利,足以为酒”令他确实欢愉了一番,可“质性自然 ”的他深知为“口腹自役”而出仕,即是丧失自我,“深愧平生之志”。因此,“饥冻虽切”,也决不愿再“违己交病”。于是为酒食无忧在县令一职上混混而已的 陶渊明毅然归隐。“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傲骨支撑起历千年而不朽的文人风范,使一些有良知的中国文人在这里找到一点依托;而陶渊明的率真、坦诚却又令无数的名流大惊失色。 历代文人耻言“著书都为稻粱谋 ”,更耻于做官是为俸禄谋,而陶渊明直言不讳,令“文以载道”的神圣光环黯然失色。需要明确的是,陶渊明的弃官主要是因为性情不适于做官,屈曲心性让他不愉快,并非是认定官场腐败、黑暗、怕污了自己的品行。同时,大可不必拿他的“性格弱点”大做文章,人生一世,怎能以一个“利”字来规整性格的优劣? 陶渊明就是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所包含的文化意蕴便是明证。
  《归去来兮辞》是诗人积半生之体会而发自深心的呼唤——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
  归来吧,田园都快要荒芜了,为什么还不回去?那才是自己的安身之所啊!既然已经认识到心灵成了形体的奴隶,何必还耽留不返、惆怅独悲。“归去来兮, 田园将芜胡不归!”这是诗人经过深思熟虑以后喊出来的肺腑之言,喊出了他对于出仕的悔恨,一个“胡”字更是掷地有声,饱含强烈的谴责和质问直逼自己的灵 魂,理智的认识到“今是而昨非”。诗人悟到十三年间五番入仕实在是误入歧途,“误落尘网里,一去三十年”,而今天的归返田园才是正确的选择。没有那样的经 历也不会有此时的认识,现在返归还不算晚,归舟轻快,归心似箭。归心是很多人都有过的共同体验,尤其那些浪迹天涯的游子,以及那些奔走江湖、上下求索的文 人志士。
  人之一生是在不断远离生之本源,去探寻、求索许多若隐若现、美丽迷离的东西,从孤独走向孤独,不论其间有多少欢乐、繁华,都将被时间流水洗去,只剩下心灵 的孤独与归途的踉跄。陶渊明的归田,不同于那种不食周粟,不仕新朝,不与浊世同流合污以及避祸患于乱世的归隐,而更是人到中年后的“归根”,是踏遍万水千 山、饱览沧桑之后的归返精神家园。归隐之士总还怀有再出的念头,尤其如唐朝终南山之隐士,以隐博名,以隐求仕。“归根”却是回到母腹回到母怀,静待重归于 尘土。正因如此,诗人才卸去了所有负荷,心灵完全放松,神思飞向了家园。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侯门。
  中国人自古崇尚儿女绕膝的天伦之乐,这种追求血脉相连的亲情文化,是许多无为甚至有为人士的理想园地。陶渊明隐居在家,天伦之乐也随之成为他清谈人生的寄 托。他曾在许多诗篇中写到小孩在他身边嬉戏,牙牙学语。如在《和郭主簿》中感受到“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弱子在我侧,学语未成音”的天趣。陶渊明直奔 家门时,温情满怀的或许就是“僮仆欢迎,稚子候门”的真诚场景,其坦率天真的人性美熠耀着屋宇,有了这样的深情厚谊,官场的那种曲意逢迎,装腔作势就显得 可鄙可憎了。
  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
  打量着久别的庭院,虽然“田园将芜” ,可“松菊犹存”呢,诗人怎不无限开心,更何况还有美酒做伴。“宽心应是酒,遣兴莫过诗”嘛。《汉书•艺文志》云:“酒者,天之美禄,帝王所以颐天下。享 祀祈福,扶衰养疾,百福之会。” 酒与诗,和中国历代文人似乎结下了不解之缘,尤其那些奇才怪杰,更多是酒中仙、醉中鬼。近有唐伯虎“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  ,苏轼“酒酣胸胆尚开张 ”  ,李白“斗酒诗百篇 ” …… 远有“竹林七贤”  ,嵇康自言平生是“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吾老毕矣”  ,史载其醉时“如玉山之将倾”  ;曾备酒肉向天发誓“一饮一石五斗解醒”的刘伶,常常是乘鹿车,携一壶酒,让人带上铁锸随之,自言:“死便埋我!”……凡林下风味,岂可无酒?陶渊明“性 嗜酒”,朋友颜延之在悼念他的诔文中也称之“性乐酒德”。南朝萧统《陶渊明传》记载,“郡将尝侯之,值其酿熟,取头上葛巾漉酒,漉毕,还复著之。”其嗜酒 率真超脱若是,无怪乎谪仙人李白在《戏赠郑溧阳》对陶氏赞不绝口,“陶令日日醉,不知五柳春。素琴本无弦,漉酒用葛巾。”陶渊明归隐后的第一件乐事便是“ 引壶觞以自酌”,斟满一杯酒,自饮自酌,那份悠然,那份沉醉,都是陶渊明追慕已久的个性释放。酒能给人以腾云驾雾、飘飘欲仙的快感,使人陶陶然忘却世俗之 累,挣脱人生的羁绊,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何以称我情?浊酒且自陶。”(《己酉岁九月九日》)这与隐士的心境恰好吻合,他是在借酒解忧,正如魏武帝 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庄子》有言,“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其神全也。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况得全于天乎?”无怪乎陶渊明北窗高卧,醒而醉、醉 而醒,竟有羲皇上人之感。可想而知,要是有谁来夺其酒杯,定将遭致最强烈的回击。据说陶渊明曾接受东林寺高僧慧远的邀请,择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吉日良辰,领 略了寺门外修竹映翠、花药氤氲的胜景,顿觉心旷神怡,便与慧远请谈起来。慧远出家前,对儒道经典,倒也下过一番功夫。所以,两下初论济世、独善之道,陶渊 明倒也觉得彼此趣味相投,“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嘛。可当慧远说“不饮酒,是佛家五戒之一,居士与僧众当慎戒之”时,陶渊明拂袖扬长而去。乃至后 来住宅化为灰烬,也不肯接受朋友的盛情而上庐山,其率真、孤傲若此。
  “酒能祛百虑,菊为制颓龄。”文人士大夫的爱菊,远祖是屈原,有诗为证,“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离骚》)但真正的始祖却要论有菊癖的 隐士陶渊明,他不但种菊,以菊下酒,还写下不少咏菊诗。“秋菊有佳色,挹露掇其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菊花凌寒而开,幽香灿烂,“宁可枝头抱 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宋遗民郑思肖)正是这样一种孤芳自赏的高傲品质吸引了诗人、造就了诗人。有这么一个小故事,权相严嵩做生日,翰林学士都去祝 寿,争先恐后挤上前打躬作揖。时菊花满堂,陆树声独自落在后面,幽默了一句:“此处怕见陶渊明。”难得一个马屁精的心中还惦记着陶大山人。在咏菊诗中,我 们容易感受“战地黄花分外香”、“满城尽带黄金甲”的战斗与辉煌,可曾体察到陶渊明笔下的“佳色”之秋菊、采菊之“悠然”的质朴与平淡?“菊,花之隐逸者 也。”菊花是陶渊明委顺自然大化生命观的寄托,也是陶渊明傲然脱俗的人格象征。诗人爱菊,更爱松。《字说》云:“松为百木之长,犹公也,故字从公。”这固 然有杜撰之嫌,却也反映出对松的敬畏之情。在中国文化中,松树的地位极其崇高,当得百木之长的荣誉。孔子对松的赞语是:“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这话 同他的思想一同进入了中国文化的核心。岁寒三友松、竹、梅,松居首位。可气的是,以寒瘦著称的唐代诗人贾岛竟敢与陶渊明唱反调,“天令既不从,甚不敬天 时。松乃不臣木,青青独何为?”不过,这一曲反调也许唱出了自己的幽愤,陶渊明的孤傲,岂不快哉!“三径就荒”何足惜,有“松菊犹存”悦其心、“抚孤松” 快其意足矣。《饮酒》(其八)云:“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青松是孤独的,亦如寂寞的陶渊明;青松是挺拔的,亦如傲岸的隐逸 者。正如吴瞻泰《陶诗汇注》所说,是“借孤松为己写照”,青松象征自己坚贞不渝的人格。人生最可贵的是固守,而固守的是松的贫瘠、菊的凄美,如果没有“我 欲仁,斯仁至矣”(《论语•述而》)挺立一生的主体人格,又如何能“卓然见高枝”呢?
  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性本爱山丘”的陶渊明钟情于大自然的一切恩赐,如果说爱柳树、松树、菊花是其人性的流露的话,那么,“无心”的云、“倦飞”的鸟则是诗人精神的归 依。陶渊明弃官归隐,弃的是衣食的无忧,拥有的是“箪瓢屡空”,为什么要归!请看《饮酒》之(五),“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这四句既有“非帆动、非风动,是为心动”的禅意,又有不拘形迹、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道心。陶渊明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归”的就是“无心”的空灵俊 逸。“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老子》第二十一章)“云无心以出岫”不就是这种“玄之又玄”的奇妙境界么?诗 人由鸟儿们倦飞而知还的境,生出他在隐居之地也如鸟儿回到安乐窝巢一般的意,意与境合,怡悦的神思幻化到鸟儿身上,有一种劫后逢生的欣慰与安宁。可这是以 诗人一生之体验来感悟眼前景观的,这其中包含的人生真谛岂是倦鸟知还、倦鸟归林之类字句可以表达?在此不得不提李白的《独坐敬亭山》,诗曰:“众鸟高飞 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这首诗作于天宝十二载(753),此时距诗人被迫离开长安已有整整十年时间了。长期漂泊生活,使李白饱尝了人 间辛酸滋味,看透了世态炎凉,终于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寻得一种安慰。以静观动,以动衬静,以动静二态透出一个“闲”字;又以一个“独”字去修饰“闲”,从而 这种闲适显示了更深的人生寄寓,将敬亭山拟人化,似乎是两个朋友相互凝视,也表现了诗人与大自然的融洽关系。遗憾的是,这首倾注“天人合一”思想的活化石 般的诗作,竟被人以“烘托诗人心灵的孤独和寂寞”注销。销则销矣,可千万别去伤害优游于林泉之上的陶“大人”。
  诗人的心性与世俗格格不入,他坚持认为是世道违背他的愿望。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 ?
  可按照而今的时髦观点论,陶渊明是没有学好生存这一课的主儿,这是诗人的悲哀,抑或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悲哀?已届知命之年的陶渊明,曾向膝下五个儿子 讲起自己青少年时代的经历,坦言自己“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这绝非对其“性格弱点”的自省,而是对一生追求无怨无悔的认可,虽泣血的心痛楚万分。真正的 中国文人给了我们太多的感动:屈原因美政不得施行而沉尸汨罗;李白一生率性追求终以捞月赴死;王国维为一生钟情的文化而飘然跳湖;……他们是伟大的,因为 他们都能固守自我的神圣领地;“固守”不仅是坚持的“与物多忤”,更是一种文化心态的从容与高迈。“固守”是诗意的,“乐琴书以消忧”、“临清流以赋诗” 便成了陶渊明难得的雅趣。荀子曾在《乐论篇第二十》中说:“君子以钟鼓道志,以琴瑟乐心”,因为钟鼓为金石之声,雄浑壮美,适合于言志;琴瑟之音则平淡、 雅和,适于养心。陶渊明推崇琴乐琴风,是在返朴归真、怡然自得的生活中体会到的隐士情趣,是诗人摆 脱官场压抑生活的束缚后所得身心之乐。历史上的隐士大多隐居山林,朝夕以山水为伴,游乐于山水之间。这种寻求山林的野趣和娱情诗酒的雅趣一样,共同点缀了 隐逸之土心灵清纯的晴空。
  在与亲友的闲谈中感到温情的宽慰,在调琴观书中忘却心中的忧愁 ,除此以外 ,陶渊明还有农事、出游以为寄托 :农民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中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 。 或忙于农事、或忘情山水,好一派逍遥自适的隐者情怀。可是: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树木逢春欣欣向荣,泉水涓涓长流不息,万物得时生机蓬勃,而人呢。他无限感慨,而尤为珍惜这眼前的风物、这有限的人生,并从中悟到永恒的哲理,将主 体精神融入生生不息的大自然中,达到忘我的境界。受文化浸润的中国文人大都有这种造化,尤其是他们在身处逆境之时。柳宗元被贬永州,贫病交迫,老母病故, 居处遭火,更有毁谤迭至。他硬是在生之绝境中移情于山,“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唐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中“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 春”二句,得陶渊明赋中这四句的真意,既为自己身同沉舟病树、垂垂将老而悲,更为自然万物的永远欣欣向荣而喜,只有融我于自然,精神才能超脱肉体的约束, 摆脱物质的羁缚,而在天地间获得永生。到了这番境界,“吾生将休”又何足道哉?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
  成败与生死是困扰人类心灵的两大难题,尤其生死之忧一般人难以化解。“死生亦大矣”,生是伟大的创造,死又何尝不是诗意的归宿?林语堂说的是,“能 见到死亡的人,也能见到人类喜剧的意识,于是他很迅速地变成诗人了。”陶渊明退隐归来,已经不计成败,忘情自然,又不在乎生死,“聊乘化以归尽”,所以才 能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或趁良辰独游,或于农时劳作或登高岗纵情呼啸,或临清流慢声吟诗。  陶渊明的忘成败、忘生死是基于对生命本质和人生真谛的感悟,并非是屡遭挫折后的消极沮丧、悲观厌世。他是现实而有寄托的,不是在幻想失落之后倍觉空虚。平 平淡淡,从从容容,但绝不是万念俱灰、心神已灭。看透一切,而后找到自己的位置求得心与物的和谐,在丰富的体验中融我于物,做到物我两忘,这才是真正的隐 者。钟嵘评掏潜诗直中鹄的,“笃意真古,辞兴婉惬。每观其文,想其人德。世叹其质直。至如‘欢言酌春酒’、‘日暮天无云’,风华清靡,岂直为田家语耶?古 今隐逸诗人之宗也。”
  隐士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中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它代表着我国古代一大批知识分子的精神追求和心态,而《归去来兮辞》逼真地再现了一代隐士生活的心路历程,是 我们解读中国古代隐士文化的一个重要窗口。林语堂的一句话很是值得玩味,“在陶渊明身上,我们看见那中积极的人生观已经丧失其愚蠢的满足,而那种玩世的哲 学也已经丧失其尖刻的叛逆性,而人类的智慧第一次在宽容的、嘲弄的精神中达到成熟期了。”那么,《归去来兮辞》所表现出的文化心态——平静的彻悟,又何尝 不是最文化的文化?
  陶渊明是中国最伟大的诗人和中国文化最和谐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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